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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四十二行预言诗(热东东的昨天与今天)》
热东东其实不叫热东东,他叫热儿瓦里普。
他是个灵巧的小男孩儿,有十根更灵巧的手指。
他能轻易夹住飞过的蚊子,还能用维语唱十二木卡姆。
七岁前他不吃羊杂和玉米糊,现在他什么都吃。
若当天的收获超过五百,老大就能奖他二十块钱。
眼看冬天就快要到了,他得攒起来给自己买条毯子。
柜台女人对他不睬不理,于是他就偷走她手上的戒指。
他把偷来没有上交的东西,都藏在一个隐蔽的位置。
他偶尔也会想起南疆的日子,他有过一匹灰斑马和一面手鼓。
还有过一家人和许多往事,但现在那一切都已经入土。
爸爸是个好人,就是喝酒有点太不节制。
妈妈的腰跟泔水桶一样粗,作件衣裳要扯二十多尺条纹布。
但有家是多好的啊,有那么多篝火和节日。
每到大小节令,牧场的人会聚在一起跳舞。
他亲眼看见巴依哥和姐姐在山湾互相吃嘴,
为这事巴依哥还给了他一串陈年的羊髀石。
而今只剩下这串焦黑的羊髀石,那场大火葬送整个草场的日子。
那天的天晴得像一团扭动的雾,火起的时候太阳刚过正午。
他的羊散放在石堡四周,他在那面破落的土墙后睡得正熟。
所以老族长说:他能够活下来,完全是真主的额外赐福。
起火的原因不得而知,他一觉醒来羊群已经烤到了七分熟。
秋天的枯草只是焰光微露,就夺走了所有人的幸福。
帐篷里蜷曲的尸体,一碰就碎成了灰土,
哪个是爸妈哪个是姐姐,已经分辨不出。
沙漠的铁轨不知是哪年修的,就像热东东不知道自己是从哪扒的车。
在车站狭小的通道,他被乘警们像垃圾一样扔出。
三天之后,他在车站旁遇见给他第一顿饭吃的大个子。
他住到了有很多孩子的地下室,他被安排在最靠墙的一张床铺。
有时老大会在地下室挑选几个孩子,送到不知名的去处。
他还算幸运,只在刚来时被选中过几次。
但他死也不愿想起,那些粗野的胡茬和撕裂的痛苦。
他于是拼命练习技术,很快就成了老大手里最得力的棋子。
他知道这个区所有学校的地址,只是校警从不让他在门里进出。
他想起大火的前一月,爸爸曾说要送他去念书。
他偷过一个男孩的漫画书,和一个女孩的复读机,
再把它们丢在午夜的马路上,让车碾成奇形怪状的渣滓。
最近他老是脑壳疼浑身无力,好几次出手差点被人抓住。
老大的眼神也不像过去那么和蔼,一个新来的男孩渐渐取代了他的位置。
他卖掉积存下来的那些宝贝,为自己买了身像样的衣服。
他去了家偏僻的医院,用所以积蓄换来张没听太懂的诊断书。
AIDS,AIDS,他听不懂他们念出的那些字母,
他只知道自己身体还好,不至于那么早就死。
二○○九年一月十二日夜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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